所有人都被这声暴喝吓了一跳,转头看向门口。
一个老人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跨进门槛。
七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纵横,眼睛却量的吓人。
所有人看到老人的瞬间都低下了头。
老人正是沈家老爷子。
当初四大家族跟桑家订立婚约的人。只有这个沈家的沈老爷子,还活着。
刚才四家人里,只有沈万廷一直作壁上观,没有开口,倒是沉得住气的。
只是现在……沈万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爸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他慌忙站起来,“您身体不好,不是让您在家休息吗——”
“休息?”沈老爷子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进来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“我再不来,你就要把我沈家的脸丢尽了!”
沈老爷子两三步走到沈万廷面前,对于一个老人来说,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。
他抬起手,巴掌重重地抽在沈万廷脸上。
“啪!”
巴掌声不大,却像一记炸雷,剩下的几家人都面面相觑。
沈万廷被打得脸偏向一边,左脸上瞬间浮起一个红印。
“爸!”
沈万廷捂着脸,又惊又怒,当着其他三家人的面被自己亲爹打耳光,他的脸丢大了。
“您干什么!”
“我干什么?”
沈老爷子的声音激动。
“我倒是要问问你在干什么!当年的婚约是我们沈家求的!是你爹我,当年跪在桑正阳面前求的!”
客厅里所有人包括桑野都愣住了。
桑家没落后没人愿意再重提和桑家的旧事,桑野从小就懂。
有钱人的潜规则,你跟别人交好是图谋,就要接受别人在你身上无利可图时离开。
哪有什么真正的朋友,所以沈老爷子还记得、承认桑家的恩情桑野很意外。
“当年要不是桑正阳,沈家早就破产了!”
沈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当年沈家的渠道全断了,货物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,银行催贷,供应商堵门,是你爹我跪在桑家门口跪了整整一个下午,人家才答应帮忙的!”
“这婚约,是我沈家高攀了桑家!不是你沈万廷在这里挑三拣四的!”
沈老爷子的眼眶红了,声音也有些哽咽。
“桑正阳死了二十年了,人家儿子从来没找过我们。现在人家来退婚,你倒好,还羞辱上了?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
“还有你们”沈老爷抬起拐杖恨不得戳在这几个小辈子的脸上,怒其不争,“所谓的一鲸落百物生,你们是怎么发家的自己不知道吗?”
“当年桑家败落,我们四家靠蚕食桑家剩下来的产业爬到现在的地位。”沈老爷子的拐杖敲在地上,声音闷闷的。“这才几年啊?就都忘本了?”
沈万廷被老爷子的话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,嘴唇哆嗦,半天说不出话。
其他三家也没好到哪去,各个坐立难安。
最后还是沈万廷硬着头皮说。
“爸,那是您那一辈的事,跟我没关系!”
“您当年为了发家不择手段,主意都打到了自己未出生的孙女身上。可孩子是我的,我不同意!我有权利说不!”
他说得义正词严,腰板都不自觉地挺了挺。
可在场的人没有傻的。
沈万廷跟A市的曹家谈联姻的事,在场的人都门清。曹家的儿子今年三十二岁,离过一次婚,风评不怎么好,但曹家是做进出口贸易的,资产规模不比沈家小。
沈万廷心里自然有他的算盘,可没说得那么冠冕堂皇。
他不是为了女儿好,他是想把女儿嫁给更有价值的人。
“好、好、好……”
沈老爷子听到沈万廷的话气的拿起拐杖就要抽在他身上,可拐杖没落下。
人却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。
“爸!”
“你别吓我,快打电话给刘医生。”
沈老爷子倒了,桑家一片混乱。
一直在二楼观望的宋远看到这个情况也下楼,站到了桑野身边。
沈万廷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,拨通了私人医生的电话。
“刘医生!我爸晕倒了!刚才情绪有点激动,捂着胸口倒下去的!”
“桑家老宅,城东这边的老院子!”
不知道对面的刘医生说了什么。
沈万廷把手机夹在耳边,颤抖着伸手探老爷子的鼻息。
伸出来的手指哆嗦得厉害。
“有……有呼吸,但很弱,很慢。”
说完沈万廷又去摸老爷子的脖子。
“摸、摸不到……我分不清……”
这个时候沈万廷打开了扩音器,对面医生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传了出来。
“你别慌!深呼吸!”刘医生的声音很严肃,“听我说,如果呼吸和脉搏都很微弱,可能需要做心肺复苏。我之前教的你还记得吗?”
“……记得……但……但是……”沈万廷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好,你现在把老人平放好,按我教的。你按,我帮你数节拍。”
沈万廷跪在老爷子身边,双手颤抖着叠在一起,一咬牙,按了下去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”刘医生在电话里数着节拍。
沈万廷按了一下,两下,第三下的时候手滑了,掌根从胸骨上滑开,戳在了肋骨上。
沈万廷吓得手一抖,又把手放回去,继续。
刘医生在电话里喊:“位置不对!往左一点!不对不对,你听我数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沈万廷满头大汗,眼泪都快下来了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乱。他从小养尊处优,哪里干过这种事?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客厅里其他人谁都不敢出声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桑野站在那里,双臂抱胸,面无表情地看着沈万廷笨拙的按压。
沈老爷子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,嘴唇发乌,呼吸越来越弱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了。
就在这时,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沈万廷低头一看,沈老爷子的裤裆湿了一片,身下的地板上也洇开了一滩深色的水渍。
桑野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这样按,等急救车来了,正好带你们去开死亡证明。”
声音不大,但说出来的话太过于刺耳。
沈万廷的动作猛地顿住了,双手悬在老爷子胸口上方,僵在那里,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。
他抬起头看向桑野,表情狼狈,像一条找不到家门的狗。
他是沈氏集团的掌门人,A市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,可现在,他跪在地上六神无主,连一个心肺复苏都按不好。
刘医生还在电话里喊:“喂?喂?怎么了?继续按!不要停!”
沈万廷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了一眼桑野。
“你……你会医?”
沈万廷问。
“呸呸呸!你个乌鸦嘴在咒谁呢?”
没等桑野回答,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家人就先开口了。
“老爷子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?你有没有一点人性?是不是盼着老爷子死了你们桑家就解气了?”
“一个道士会看什么病?别把老爷子治出个好歹来。”
“就是,一个穷道士,连行医执照都没有吧?治死了算谁的?”
“小桑,这种时候不是逞能的时候,等专业医生来吧。”
对此,桑野不想多说,师傅曾说过,畜生道投胎为人,就会像眼前这几人一样记吃不记打。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虽然嘴上在骂桑野,但眼神躲闪。
他们不是真的觉得桑野不行,而是因为刚才的丢脸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桑野没理别人,低头看着沈万廷。
“唇色青紫,二便失禁。老爷子有心脏病吧。”
沈万廷浑身一震,这句话就是对他那句会不会医的最好回答。
桑野只看了一眼,连脉都没把,就说出了老爷子的症状。
沈万廷抬起头,看着桑野的眼睛。像是抓住了希望。
他又想起了刘医生的话,最快也要半个小时。
半个小时。
眼看着老爷子的脸已经从青紫变成了灰白,呼吸几乎停止了。
沈万廷不是傻子,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黄金急救时间,只有四到六分钟。
现在已经过去快五分钟了。
等到刘医生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
他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麻了。西装裤上全是褶皱和尿。
沈万廷眼睛充血,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他环顾一圈,刚刚还在一起互相阿谀奉承的人,现在都躲得远远的扇着鼻子。
身边,无人可用。
沈万廷咬了咬牙,终于说出了那句话。
“桑野……不,桑先生。”
“求求你,救救我爸。”
“可我只是一个臭道士……”
“桑先生……桑道长。求求你,大人不记小人过。只要你能救活老爷子,让我……我给你磕头都行。”

